有情无情、轮回与缘起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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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背景说明

背景: Soh师推荐阅读 菩提达摩: 無心論.
阅读后, 对 “和尚既云一切處總是無心,即合無有罪福,何故眾生輪迴六聚生死不斷?” 及达摩菩提的回答有困惑. 因为里面有潜在的逻辑矛盾.
第一轮的问答具体可参考 关于开悟阶段、无心、宇宙意识与能所双亡的探讨

另有无心论:
答曰:“而我无心,心不同木石。何以故?譬如天鼓,虽复无心,自然出种种妙法教化众生。又如如意珠,虽复无心,自然能作种种变现。而我无心,亦复如是。虽复无心,善能觉了诸法实相,具真般若,三身自在,应用无妨。故《宝积经》云:‘以无心意而现行’,岂同木石乎?夫无心者,即真心也;真心者,即无心也。”
为何这里说不同木石? 木石也有觉性啊.
是否潜在提问是世俗层面的, 如果自己”无心”, 会不会和”木石”一样成为无情物, 变动没有活力???
对于客体的空性, 自己很容易理解和接受. 对于缘起, 万物相连, 相信是如此的. 但总感觉哪里没通透, 有困惑…

Soh师的关于此的回复为:

关于《无心论》中提到的木石,必须明确:木头和石头并没有觉知。 认为存在一种“普遍意识/宇宙意识”(universal awareness)是佛法中被严厉否定的邪见。处于“我是”(I AM)和“一心”(One Mind)阶段的人经常会带有这种“普遍意识”的错误见解,这是非常具有误导性的。正如我刚翻译的新文章(将“宇宙意识/普遍意识”推论出来的倾向)中所指出的(请务必完整阅读此文),所有关于“普遍意识”的观念,都是对某种形而上学和实体性事物的推论与实体化(reification)。

后略...

DRA&PHO进一步的提问1

于是, 回复并指出疑惑:

关于木石无心. 没有觉知.
可以理解接受. 木石无心, 无觉知, 有助于认识空性.
但问题是, 从空性的角度看, “有情众生”也无心, 觉知也是空性.
仔细观察的话, “觉”恒久常在, 也是对妙有显现的一种归摄.

从空性角度, 好像不应该区分出”有情/无情”吧?
无心论说: “而我无心,心不同木石。” 潜在含义就是我之无心, 与木石之无心不同.
也就是, 至少在某个层面上区分了”有情物/无情物”,
如果承认这一点, 就不可能继续在空性角度讨论此问题, 一定是有某个概念性的东西在区分这两者.

我赞同能所之说不通透. 其底层认知是二元的, 才会描述说能所双亡, 还需要一个追求, 一个过程.

从世界观的角度划分的话, 自己是这样理解的.
大多数人多为渐生论. 二元, 时空观, 实有, 线性轮回.
镜喻者, 多为俱生论. 不二, 恒常, 本体, 非线性轮回.
无生论. 无我, 真空妙有, 缘起性空.

自己目前比较能接受的还是俱生论, 松动中, 尝试去体验理解无生论.
在看经典的时候, 感觉经常是提问者持有渐生论/俱生论的知见,
回答者有时会顺着其知见, 从无生论角度去回答…

譬如 “而我无心,心不同木石。”, 自己核心的疑惑, 不在于木石有没有觉.
而是从无生论看, 我和木石没有不同, 有情无情没有不同.
只能从渐生论角度看, 有情会归摄执取, 会造业受报.
至于有情无情的定义, 植物归为无情物…自己是持怀疑态度的.

Soh的回复1

看来对“无心”的真正含义存在根本的混淆。当达摩祖师说无心时,他是说没有实有(inherently existing)的心;他并没有否定有情的心识相续(sentience)。正如朱丽叶·保罗(Juliette Paul)恰如其分的解释:

“这些都与断灭论无关,尽管对于那些误解空性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真实的危险。无心是那始终本然真实的。它没有其自身的实有。离法无心,离心无法。这就是Soh Wei Yu说心无真实存在时的含义。”

这正是达摩祖师在此处的本意,也完全契合“无心”教理中所阐明的:弟子于是忽然大悟,始知心外无物,物外无心,举止动用,皆得自在,断诸疑网,更无挂碍。

然而,达摩祖师所驳斥的是这样一种观点:在现证无我(anatman)时所证得的无自性之“无心”,等同于缺乏觉知(无觉知)的无心,就像尸体般惰性、无知的状态。那绝非达摩祖师所证得的“无心”。

同样,我强烈建议你完整阅读这篇文章: “无觉”并不意味着否定觉知或明性
(…略去节选…)

最后,就空性而言,你与木石之间并没有区别,而且在体验上,所有的显现都是光明与空性的动态展演。然而,区别在于木石没有它们自己的心识相续(mindstreams)。它们不是有情,它们没有觉知或认知。

否则,人就会落入唯我论(Solipsism)的妄想(“哦,一切只作为我自己的心而存在”),或者落入普遍意识(Universal Consciousness)或梵(Brahman)的妄想(“哦,我们都只是一个意识”),这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无我(Anatta)仅仅否定了心的实有,或我见(Atman View),但绝不否定心识相续。

(…有删减…)

我们并不否定世俗谛,“有情”和“无情”是应用于各种空性显现的正确世俗假名,就像桌椅的空性并不否定桌椅在世俗层面上的功能和多样性,桌椅也不会全部坍缩成一个未分化的“一物”或“无物”。

同样地,我们必须理解空性并不排斥缘起,而是恰恰因为空性——缘起才得以发挥作用。并且正是因为一切事物如水中倒影般依缘生起,所以它们皆无自性。

(…有删减…)

我想重复并强调最后这一点:“此外,把断灭假立于极微细存在者之上的人,并不明智,也不会见到‘从因缘而生’之义。” 如果你用空性来为世俗缘起(如心识相续、业力和因果法则)的断灭或不存在进行辩护,你就完全错失了诸法如何依缘生起的深奥密意。

(…有删减…)

这种混淆的根源,在于一种根本的实体论(或实有见)误解。实有见假设,为了让轮回、因果业力以及日常的运作得以发生,必须存在一个坚实的核心、一个独立的主宰者(agent),或者一个经历轮回过程的永恒灵魂。面对因果法则这一不可否认的实相,持实有见者错误地得出结论,认为在行为背后一定有一个“造作者(doer)”,或者有一个在生生世世之间穿梭的坚实“旅行者”。

然而,佛法中破除实有的洞见所揭示的恰恰相反。如果真有一个恒常不变、自性实有的自我、灵魂或核心,那么改变、运作与轮回将变得完全不可能。一个恒常、坚实的实体无法改变,无法死亡,无法出生,无法造作行为,也无法经历业果的成熟。它将是完全冻结、静止的,且与因缘的动态之流完全脱节。

因此,恰恰是因为没有这样一个恒常不变的自我、主宰者或核心,轮回与运作才得以无缝地发生。存在的相续,完全是依循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在运作,而不是通过某个实体的传递。

就像种子作为因缘促成芽的生起,而没有将任何“灵魂”转移到芽中一样,前一刹那的业力动能作为因缘,促成了下一刹那的生起。刹那复刹那,生生又世世,五蕴(身心现象)不断生灭,前一刹那作为下一刹那生起的因缘。这是一个绵延不断的因果相续——一个由因与缘构成的动态之流——其本身完全空无任何独立的主宰者。

现证无我(anatta)与空性,并不否定业力、功用或轮回;相反,它最终彻底阐明了它们是如何在摆脱了“自性实有的造作者”这一妄想的情况下,动态地运作着。

(…有删减…)

DRA&PHO的回复和理解2

多谢Soh师. 明白了. 歧义发生在用词理解上.

“无心”否定不是”觉”, 原来理解的”万物有觉”并没有错.
否定的只是”觉知”. 有情无情皆有”觉”. 但有情会”觉”而后”知”. 这个”知”的功能是有情无情的区别.

众生妄执有心. 是指众人执于见闻觉知, 归摄于实有.
而后续问”木石亦无心,岂不同于木石乎?”以及解答.
是围绕着”知”这个归摄功能而言的. 即, 觉后, 还有没有归摄识别的功能在, 如见树知是树.

提问者担心, 无心后, 知的功能也没有了, 是不是会像枯木死石.但达摩解惑到, 无心之”知”, 不再归摄抓取, 但”知”的作用运作无碍.

对于实有见的倾向. 自己会注意去参, 让其自然流过而不执取. 有信心不会困于其中.

譬如”如无必要, 勿增实体”, 就是实有见/概念化的深刻体现, 是需要归摄理解显现, 尝试合理化, 就觉得可以去增加一个实体. 像阿赖耶识/阿卡西纪录/灵魂, 都是这种认知下的产物.

认知上, 只需要进一步提醒简化为”勿增实体”. 去避免这种倾向.

Soh的回复2

首先,你认为“万物有觉”的观点,恰恰正是实有见/梵我见(Atman view)。你把觉知当作了某种人人皆有、万物皆具的隐藏本质或底层基底。在佛法中,觉知是完全没有自性(inherent existence)或本质的;它纯粹是因缘具足时的显现与发生。

在看风景时,看(seeing)仅仅就是风景本身——自明自知——在它的背后并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能见者”或“能知者”站在那里。在听声音时,听(hearing)仅仅就是那个声音本身——纯粹、清晰、鲜明,且不假能听而自然听闻(spontaneously self-heard)——在它背后并没有一个“能听者”。因此,我们世俗所说的“觉”,只是一个用来指代这种没有能知者的、自明自知之显现的代名词。我强烈建议你仔细重读这篇文章:觉与缘起 - Awareness and Dependent Origination

关于你在截图中提到用“勿增实体(奥卡姆剃刀)”来为自己的无生论辩护,实际上你恰恰违背了这一原则。把原本不存在的“觉”(Awareness)塞给木石等无情物,并假设万物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觉”,这正是最大的“增加实体”。无我与缘起的洞见恰恰是在做相反的事:它剥离了这层多余的实体,指出只有依缘而起的现象显现,没有任何隐藏在现象背后的实体觉知。

此外,对于无我而言,至关重要的是要明白:觉知并不是一个对动词发起动作的名词(比如一个“能见者”在看“所见之物”)。它只是另一个用来归摄显现或所见之物的代名词,就像除了闪烁之外没有闪电,除了吹动之外没有风一样。

(…有删减…)

如果你真正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不难明白,“觉”并不像印度教徒所主张的那样——是某种不变的本质或现象的底层基底。相反,觉知仅仅就是无常本身那不断生灭变化的动态展演。

正如 John Tan 在 2008 年所写(中文版出处:(简体中文)佛性不是“我是/我在/本我”):

“《无常》

生灭被称为无常,
自始即自明,自始即自圆成。
然而由于分裂的业力习气,
心把那‘光辉’与念念生灭分离开来。
这种业力幻觉把‘光辉’建构成,
一个恒常不变的对象。
那看似真实得不可思议的‘恒常不变’,
只存在于微细的思维与回忆之中。
本质上,光明性本身就是空的,
本已无生、无为,并且遍一切处。
因此,不必畏惧生灭。

没有哪一个‘这个’比另一个‘那个’更真实。
虽然念头鲜明地生起又止息,
每一次生起与止息都尽其所能地完整。

那始终当下现前的空性本质,
丝毫没有否定它自身的光明性。

虽然非二元已被清楚见到,
想要停驻其中的冲动仍会微细地蒙蔽。
如过客经过,完全消失。
彻底地死去,
并见证这纯粹的临在及其无局部性。

~ Thusness/过客

因此……‘觉性’不再比无常心更‘特殊’或‘终极’。”

这正是为什么禅宗六祖慧能和道元禅师会说,佛性就是无常。道元彻底驳斥了任何将佛性视为恒常、实有的内在自我或根基的观点.

(…有删减…)

如果你理解了这一点,你也应该明白,根本不存在作为某种本质的“终极觉知”,更不用说万物和所有人都共享的终极觉知了。觉知纯粹就是显现和心识相续(mindstream)。慧丰法师(Venerable Hui-Feng)很好地解释了“梵我”(atman)与佛陀所教导的“心识相续”之间的区别:

“简而言之:

‘我’(self)= ‘梵我’(atman)/ ‘补特伽罗’(pudgala) / ‘神我’(purisa)等。
–> 常住、充满法喜、自主的实体,完全不受任何有为法的影响。

‘心’(mind)= ‘心’(citta)/ ‘意’(manas)/ ‘识’(vijnana)等。
–> 刹那生灭的心识状态之相续流,因此并非一个实体,其中每一个状态都是由根、尘以及前一刹那的心所制约(conditioned)。

两者都不是物质的。

这是一个简要的概述,有很多细节可以挑剔,否则就需要写一本1000页的专著才能让所有人满意。你需要深入学习‘缘起’(pratitya-samutpada)才能更深入地回答你的问题。

(…有删减…)

因此,觉知从未作为某种隐藏的本质存在于任何地方、任何人或任何事物之中。那些都是被无我(anatta)的洞见所看穿的虚妄梵我见。觉知纯粹就是显现和心识相续。心识相续从未被否定。

你也误解了有情与木石之间的区别,你写道:“而后续问‘木石亦无心,岂不同于木石乎?’以及解答,是围绕着‘知’这个归摄功能而言的。即,觉后,还有没有归摄识别的功能在,如见树知是树。”

你的说法就好像有情和木石的区别仅仅在于,木石有“觉”,只是缺乏了能够识别对境的想蕴/识蕴(知)。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木石没有任何觉知(无知无觉),更不用说包括想蕴在内的其他五蕴了。只有有情众生才具备五蕴。

当禅宗祖师谈论有情与无情的不二时,他们并不是从字面上说木石等无情物也有它们自己的“觉”或心识相续。这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达方式,意思是说:在你的心识相续中所体验到的一切——包括山河大地——基本上都是自明自知之清净觉知的展演。并且要牢记,除了这些没有能所二元的自明自知之展演外,觉知本身并没有任何内在的实有自性。

然而,即使一切体验都是心(包括山河大地的展演),这些展演也仅仅属于你自己的心识相续。其他有情众生有他们自己个体的心识相续,我们并不共享一个“宇宙心/普遍心”(Universal Mind)。任何对普遍本质的主张都是将事物实体化(reification)。每一个心识相续都是光明的、觉知的、无二的、无我的,且无自性实有的。在听中,只有声音,没有能听者;在看中,只有风景,没有能见者。一切都是个体自身心识相续的展演,明而空。这绝对不意味着山河大地拥有它们自己的心识相续或觉知,因为它们是无生命的、无情的现象。如果一个人主张普遍意识,就会落入梵我的邪见——将一个无处不在的普遍本质实体化了。

最后,你的最后一段也没有抓住重点:“提问者担心,无心后,知的功能也没有了,是不是会像枯木死石。但达摩解惑到,无心之‘知’,不再归摄抓取,但‘知’的作用运作无碍。”

当你现证无心时,它仅仅意味着:不存在一个作为容器或背景的“心”——不存在某种实有的源头或基底,让现象从中生起又冒出来,如同某种永恒的存在之基。相反,心就是自明自知之现象本身的动态展演。因此,认知的功用从未消融;只是“知”永远是“所知”在自己知道自己。色彩在看,声音在听,恰恰是因为在“所知”背后没有一个“能知者”,并且展演本身就是明知(knowingness)的纯粹临在。

所以,当你说“不再归摄抓取”时,你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停留在“我是”(I AM)阶段的人经常会说,他们的觉知是一面背景镜子,只是不分别、不抓取它的倒影而已。这完全没有抓住重点。无心的智慧不仅仅是一种“对其所知之物保持超然不执着”的状态。它是对一个独立于倒影之外的“自我 / 大我 / 背景镜子”的整个结构和知见的彻底看穿和粉碎。所有的倒影都是清净光明的,根本不需要任何背景的能知者。如果没有这种现证,单纯去修习“做一个不抓取的能知者”并不包含任何真正的智慧。只有般若(智慧)才能在根本层面上斩断无明。

DRA&PHO的回复和理解3

多谢再次提醒指正. 感觉像在哲学思辨, 必须先统一概念理解. 自己尽量按照目前的知见, 重新组织整理一下理解和观点.

缘起性空. 一体两面, 没有一个我, 没有主客. 世俗的每一个显现, 就是如是, 唯有这个显现. 显现之流是因为缘起, 性空就是背后没有一个实体, 没有一个本质, 再支撑延续这些显现.
否定的是实体/某种归摄/本质/实有见, 肯定的是显现. 只有显现…

从胜义谛上, 万物有”觉”, 是不合适的. 我非常清楚的知道: “觉性”是对持续显现之流, 基于”我”的一种归摄体验.
目前这个在持续练习(无我二颂和婆希耶经), 有间歇性的体证…

疑惑的核心是这句话: “和尚既云于一切处尽皆无心,木石亦无心,岂不同于木石乎?”, “而我无心,心不同木石。”

就如John Tan 说的:

“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当我谈论自然临在或空性显现时,我根本不是在谈论「觉知」。这就是为什么使用「显现」这个词。我相信麦彭也明白这一点。在一个非实体论的世界里,自然临在,并没有将「显现」推断为「某物」——无论是觉知、意识、气、能量、物质、场域还是其他什么。它就只是纯粹生动、无实体的发生……其余的,则是将生动的发生抽象化为妄见显现的行为。”

我只是困惑于此处”无心”定义. 到底是在空性显现, 还是在说”觉知”.
怎么看 “一切处尽皆无心” 和 “我/木石之心”, 里面的心, 谈论的不是同一个对象.
“一切处尽皆无心”, 容易理解, 一切空性, 只是显现(妙有的部分).
但如果”无心”是空性, 后面哪来的我之”空性”, 木石之”空性”???

您强调的是

“当你现证无心时,它仅仅意味着:不存在一个作为容器或背景的“心”——不存在某种实有的源头或基底,让现象从中生起又冒出来,如同某种永恒的存在之基。相反,心就是自明自知之现象本身的动态展演。因此,认知的功用从未消融;只是“知”永远是“所知”在自己知道自己。色彩在看,声音在听,恰恰是因为在“所知”背后没有一个“能知者”,并且展演本身就是明知(knowingness)的纯粹临在。”

这里”心”的定义, 也是真空妙有的显现. 我只能对应到原文的”和尚既云于一切处尽皆无心”.
后面的”而我无心,心不同木石。”, 直接理解, 恐怕只能是”我”和”木石”之”心”, 有不同, 有区隔吧?
不是我要实体化, 是这句话本身就暗含着某种区别和实体化. 说了”我”和”木石”有区别, 就是在谈论某种有区别之处吧, 是某种实体化吧? 这是底层的矛盾, 困惑的根源.

关于 “而我无心,心不同木石。”. 您的解释是:

“我是说,木石没有任何觉知(无知无觉),更不用说包括想蕴在内的其他五蕴了。只有有情众生才具备五蕴。”

  1. 自己并不清楚佛教中蕴的精确定义. 如果是觉受感官的定义, 植物一定是有觉受感观的. 如果可以, 可以搁置争议, 因为于我而言, 概念性的区分并不重要, 完全不影响后续修行.
  2. 您也说了, “有情众生才具备五蕴”, 那蕴中的定义是不是包括”觉受”, “感知”? 如果包括, 其实就已经不是在胜义谛的层面谈论这个问题了, 而是落到某个层次的世俗谛.
  3. 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您不能前面否定”觉知”, 在谈我/木石区别的时候, 有谈木石没有”觉知”, “五蕴”, 而有情众生有”五蕴”. 从胜义谛看, 都是”空性”么. 是”一切处尽皆无心”.
  4. 因而, “木石亦无心,岂不同于木石乎”之问, 是问者之惑, 我本没有疑惑. 但达摩祖师的回答让我非常困惑, 因为他承认了”我”与”木石”之”无心”有区别.
  5. 要么, 就是我认为的, 前面基于胜义谛在谈”心”, 后面基于世俗谛在谈”心”. “心”的概念在这里不完全等同, 存在某种偷换概念. 如果都是在基于胜义谛谈, 于我而言, 是自相矛盾的, 不可接受的.
  6. 如果”心”的定义是前后一致的, 那我只能将其降级到世俗谛, 认为在谈”觉性”也会, 或者您说的”蕴”也好. 在这个层面, 针对这句话, 我才会说, 在谈论的是不是”万物有觉”, 是不是”知”上面的区别. 或者您说的”蕴”上面的区别.

您进一步的解释是:

“当禅宗祖师谈论有情与无情的不二时,他们并不是从字面上说木石等无情物也有它们自己的“觉”或心识相续。这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达方式,意思是说:在你的心识相续中所体验到的一切——包括山河大地——基本上都是自明自知之清净觉知的展演。并且要牢记,除了这些没有能所二元的自明自知之展演外,觉知本身并没有任何内在的实有自性。”

我大概是这么理解的: 所谓”诗意的表达”, 也就是逻辑上就是无法自圆其说的, 内在有某种逻辑上的缺陷, 如偷换概念. 这是文字表达常有的事, 亦或是中国古文常有的”意境”之说, 即同一个用词, 其概念并不完全确定统一, 是因人而异, 有深有浅的.
自己更偏于理性+实证. 还是认为, 这里更可能的情况是: 问者无法一步到位的理解”胜义谛”, 问的问题本身就是基于”世俗谛”的.
然后达摩祖师, 没有去尝试纠正这种认知偏差, 无为而为的基于”世俗谛”去解释了. 当然, 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

“然而,即使一切体验都是心(包括山河大地的展演),这些展演也仅仅属于你自己的心识相续。其他有情众生有他们自己个体的心识相续,我们并不共享一个“宇宙心/普遍心”(Universal Mind)。”

这里, 所谓自己, 所谓其他有情众生, 心识相续, 也已经是某种抓取后, 分离出来的二, 三, 众生…已经是在”世俗谛”谈论这个问题了.

最后, 对于”和尚既云于一切处尽皆无心,木石亦无心,岂不同于木石乎?”
这句话给我带来的困惑矛盾, 就修行而言, 没有那么的重要.

正如John的提醒: 不要总是纠缠于这些.

并不是说“能”或“所”不存在。或者将客体消融于主体,或将主体消融于客体……等等。
而是那“额外”的假立被看穿了。世俗谛依然如其所是地保留。
顺便说一句,把重点更多放在释放心之执取的修持上……不要总是纠缠于这些。

Soh的回复3

非常感谢你如此清晰地表达你的想法。这对我了解你的理解程度非常有帮助,也表明你正在进行非常深入的探讨。

这个疑惑问得很好,而且我觉得你的观察有一部分是对的:这段话里的“心 / 无心”确实不能粗暴地按同一个单一、固定的概念去读。简单来说:

一、“一切处尽皆无心”的“无心”,是在破除一个可得、可执、作为背景、容器或实体的主宰者之“心”。
二、“木石亦无心”的语境不同:意思是木石字面上就没有有情的心识相续(mindstream)、五蕴与认知功用。它们完全是无情的。
三、“我无心,心不同木石”的意思并不是说“我的空性”和“木石的空性”有所不同(空性当然无二)。它的意思是:修行人证悟的“无心”不是木石那种无知无觉、僵死断灭的无心;而是心完全了不可得、无我、无背景实体,但其明知、自明、缘起的动态功用仍然活泼显现。

为了澄清一点,当你说:“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觉性’是对持续显现之流,基于‘我’的一种归摄体验”时,你是否是说,“背景觉知”是基于在显现之流背后假立了一个“我”(imputation of an “I”)而产生的?

如果是的话,那是完全正确的。必须要明白,这并不是在否定觉知本身(正如 John Tan 在 [“无觉”并不意味着否定觉知或明性](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26/05/blog-post_55.html] 中所写的),而是看穿了将觉知当作某种终极背景或容器的错觉。相反,“觉知”就像“风”之于“吹动”一样——它仅仅是一个用来指代鲜明、光明之显现的世俗假名(conventional label)。光明性并未被否定;它在刹那生灭的显现中被直接品尝,而没有任何实体化(reification),也没有从无常中被抽象出来变成某种被实体化的、恒常的实体。

正如 Juliette Paul 之前解释的:“无心就是那始终早已是真实的。它没有自己的存在。离境无心,离心无境。”这光明的、清净的意识在其自身上是空的,但它每一刹那都鲜明地显现为明空动态、自明自知的展演。不存在“心”,因为无论在这光明的体验之外还是之内,都找不到一个作为独立实体的“心”。正因为它是完全了不可得的,所以无心可得。但至关重要的是,这种了不可得绝对没有否定光明性本身。

(…有删减…)

1. 五蕴、佛性与无我(Anatman)
关于你对五蕴的疑问:在佛教中,所谓有情众生,仅仅是在五蕴(色、受、想、行、识)上的一种世俗假立。这五蕴并不像印度教的“层鞘”(koshas)概念那样,是为了掩盖或隐藏内在某个真实、永恒的梵我(Atman/Soul)。相反,它们通过相互缘起展示了现实的彻底无核心性。

重要的是,在佛教中,离开五蕴并没有一个独立的佛性。正如我在2010年所写:

“最初我写了一篇长文,但根据Thusness所说,我将其缩减为几点,这让它变得清晰得多……
简而言之:没有假我,也没有真我,只有五蕴。
不要认为五蕴有什么问题。五蕴本身没有问题,所谓的‘问题’仅仅存在于‘有一个自我’的幻觉之中。当在没有主宰者(观察者、思考者、造作者等)的情况下去体验五蕴时,那就是一个全新的维度。它们就是佛性。
然而,当带着自我感/自我幻觉去体验时,无论生起什么(所有的五蕴和十八界)似乎都成了问题。事实上,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只有认为‘自我存在’的错误知见。
此外应当注意,即使在自我感存在的时候,真相依然是离所觉无能觉/无我。无我是法印,是现实恒常如是的本性。
在最直接的道途上,没有一个去放下的‘人’,也没有一个需要被放下的‘物’,因此也不存在‘如何放下’。现实在每一刹那都在‘放下’。只有随缘刹那生灭(自解脱)的事物,明空之现象不断流转,在中心没有一个可以去追寻或去疏离这自明之无常的‘我’(因为根本没有‘我’)。
然而,如果我们无法生起这种洞见,且习气依然强烈,那我们就别无选择,只能诉诸于渐修的道途。即退而求其次地去观察五蕴的生灭,就好像有一个独立的观察者一样,但同时必须抱持正见:离开五蕴并没有一个自我。通过这样修习,对无我的洞见最终依然能够生起。
但如果修行的道途缺乏这种正见,几乎毫无例外地,它将导致吠檀多不二论(Advaita)式的体验。”

(…有删减…)

2. 二谛与世俗的运作机制
你写道:“如果‘心’的定义是前后一致的,那我只能将其降级到世俗谛……要么……是在偷换概念。如果都是在基于胜义谛谈,于我而言,是自相矛盾的,不可接受的。

这暴露了一个常见的误解。承认有情与木石之间的功能差异,并非一种“降级”,也不违背胜义谛。

在吠檀多不二论(Advaita Vedanta)中,存在着一种等级制度:他们建立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终极”,一个与相对、虚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普遍梵。在佛教中,没有这种等级制度。空性并不是一个不同于世俗的领域。即使是胜义谛也经不起究理分析。从中观的视角来看,胜义仅仅是世俗的空性(空无自性);离开世俗,根本无胜义或空性可言。色即是空。

当你听到“世俗谛”(Conventional Truth)时,你可能会以为它意味着虚假的、武断的,或者是诗意的借口。并非如此。世俗谛并不是任意的假名安立。为了正确理解关于心识相续和区别的世俗视角,马尔康·史密斯解释得很清楚:

“事物显现为离散的,所以我们将其安立为“离散”。如果事物显现为非离散的,我们就无法将其安立为离散。例如,从远处看,一座山似乎不是由离散的部分组成的,所以我们将那个显现安立为“山”。当我们走近时,我们看到有许多部分,之前被标记为山的,现在被重新定义为斜坡、山峰、峡谷等等。当我们遇到某人时,我们将那个人安立为自我、人、有情众生;但这些依附于显现的假名安立经不起胜义分析。心相续也是如此;即使是心相续的概念也经不起胜义的分析,但由于业力的因果等显现为离散的,所以在世俗上,心识相续是离散的,因为有一种可观察到的功能(起作用)。如果我们希望将心识聚合起来称呼,我们将所有意识称为识界,就像我们将聚合的元素称为空界等一样。”

此外,马尔康·史密斯澄清,世俗谛是基于实际的、可观察的功用的:

“世俗仅仅意味着‘起作用的’(functional),它并不意味着武断或主观的。例如,将水感知为甘露、脓血、沸腾的铁水等,在人类这一界是不成立的。
一个人可以制造出很多种汽车,但如果它们不能像汽车那样运作,那么在世俗意义上,它们就不是汽车。”
“世俗谛源于对起作用之显现的观察。虚妄则源于对不起作用之显现的观察。例如,湖泊与海市蜃楼的区别。”
“这是不正确的。存在所谓的世俗正见。在这里,正见在此指一种能够起作用的正确认识。例如,相信规范的因果法则。我们必须区分关于实体的邪见和关于本质(自性)的邪见。基督徒对本质和实体都有邪见,因为他们相信救赎来自于相信一个在公元30-33年间被罗马人处死的男人的神性。
佛教徒只持有关于本质的邪见,即由于天生具有制造‘我’的习气而产生的所知障。”

正确理解世俗谛的方法,仅仅就是缘起(Dependent Origination)。正如 John Tan 所详细解释的:

“许多人误解了‘究竟上它是空的,而缘起是世俗的,因此是概念性的,所以究竟上是空的、不存在的。’
我们必须明白什么是‘胜义空但世俗有’。名言施设有两种:有效的和无效的,无效的就像‘兔角’。即使是远离一切戏论与概念的纯粹显现,也会自然地展现;因此称为‘显现’。它们并非随机或杂乱无章地显现;它们有一种有效的生起方式,那就是缘起。当它‘有效’时,意味着它是可以被接受的解释方式,而不是像‘兔角’那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一部分我在回复Andre时提到过。
(引用的段落:‘当我们使用“无生”这个词时,我们讨论的是传统的二谛模型,所以我们必须同时审视胜义和世俗本性。在胜义的分析中,“笔记本电脑”是空的、无生的;但在世俗中,“笔记本电脑”生起了,而唯一有效的生起方式就是通过因缘条件。’)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它的意思是,在世俗上仍然有一种‘正确’、‘可接受’或‘有效’的表达方式。以远离一切戏论为例:它并不意味着‘一片空白’或‘什么都可以’。对于‘远离一切戏论’有着正确的理解;这就是为什么麦彭仁波切必须限定它不是‘一片空白’,它不排斥‘纯粹的显现’,必须从‘双运’的角度来理解,等等。同样地,对于世俗的‘生起’也有正确的理解,那就是缘起。
因此,当我们清晰地看到,本质=真实存在=独立于因缘条件,这使得任何事物的生起都变得站不住脚时,我们就看见了缘起。”

3. 龙树菩萨的《中论》第二十四章:为什么空性使现实成为可能
你可能以为,一旦否定了自性实有的自我或照见了空性,就等于否定了行为、业力、缘起、心识相续和轮回。这正是龙树菩萨在《中论》第二十四章中遭受的指控。持实有见的论敌反驳他:“若一切皆空,无生亦无灭。如是则无有,四圣谛之法……若无此等法,四果则不生。

龙树菩萨彻底反转了这一点。他回答说,恰恰是因为空性,世俗世界、业力和解脱才得以运作。如果事物拥有自性(svabhava)——如果它们不是空的——它们将是完全独立、静态和凝固的。一个自性实有的自我不可能改变、行动或获得解脱。

如果我们的烦恼、执取和痛苦是自性实有的(不是空的),我们将永远无法摆脱它们。恰恰是因为它们没有实有自性——仅仅是依缘起而显现——我们才能斩断痛苦的锁链。空性不是对世俗的否定或不存在;空性恰恰是世俗现象如何通过依缘而动态运作的机制本身。因此,龙树菩萨宣说:“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这就是为什么 John Tan 如此简明扼要地写道:

“给非二元瘾君子们:
如果你忽略世俗谛,就不要谈论胜义谛。
因为胜义谛仅仅是世俗谛的空性。
如果你忽略‘身’,就不要谈论‘心’。
因为‘身’与‘心’仅仅在世俗上有所不同,
究竟上它们既非一也非异。”

4. 不是吠檀多不二论式的一体性,而是“日常生活的日常性”
你需要明白,无我(anatta)并不会像吠檀多不二论(Advaita)那样,将一切坍塌成一种无差别的“一体”或“单一实体”。Greg Goode 博士在讲述他自己从不二论观点转向中观体证时,极其优美地表达了这一点(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14/08/greg-goode-on-advaitamadhyamika_9.html):

“看起来你《婆希耶经》的体验帮助你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更……空的方式,来看待觉知。你之前的背景是不是拥有一种把觉知看作更具自性、本质或实体性的观点?
我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我当时正在读龙树论典中关于‘先前实体’的颂文,而且我已经密集地禅修‘色即是空’一年了。这两条线索交汇成了一道巨大的闪光。在那一瞬间,我领悟了中观所说的觉知之空性。这种了悟与吠檀多不二论式的一体性体证截然不同。它将人带入到‘万法’之中,展现出一种奇妙、轻盈、自由且如万花筒般、充满游戏精神的无实体之明晰与直接性。没有面纱,没有保留。任何地方都没有实体或本质,但处处充满了爱、直接与亲密……”

几个月前我也曾就此写信给某人:

“当觉知被实体化时,它就变成了一个包含一切为其部分的整体,就像海洋和它的波浪一样。但当你解构波浪和海洋,整体和部分时,它仅仅是声音、味道、颜色(这些被假名为波浪和海洋的概念)之清透的光明和澄明。海洋和波浪,整体和部分,仅仅是相互依赖的施设(依缘假立),仅仅是世俗的假立,而没有任何自我本质/自性实有。
觉知只是一个名字,就像天气是一个用来指代雨、风、阳光等的名字一样,它不是一个容器,也不是一个遍及它们或转变成它们的单一实体。同样地,觉知也不是一个遍及、包含甚至变现为一切事物的永恒的单一实体。所见、所听、所感的都是清晰鲜明的、清透如水晶的,而‘觉知’仅仅是一个用来指代这一切的名称,并不是说纷繁复杂的显现被一个与一切事物非二元的、单一的本体觉知所遍及。
最终,觉知自身存在的真实性被看穿,并遗忘在现象的清透之中,这不仅仅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洞见。正如一位老师曾经说过的:‘如果你看到觉知无非就是一切事物,而且那些事物根本不是什么分离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使用觉知这个词呢?你所剩下的只有这个世界,你的生活,以及经验本身的多样性。’
另一位老师,Greg Goode博士对我说:‘看起来你《婆希耶经》的体验帮助你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更……空的方式,来看待觉知。你之前的背景是不是拥有一种把觉知看作更具自性、本质或实体性的观点?’
我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我当时正在读龙树论典中关于‘先前实体’的颂文,而且我已经密集地禅修‘色即是空’一年了。这两条线索交汇成了一道巨大的闪光。在那一瞬间,我领悟了中观所说的觉知之空性。这种了悟与吠檀多不二论式的一体性体证截然不同。它将人带入到‘万法’之中,展现出一种奇妙、轻盈、自由且如万花筒般、充满游戏精神的无实体之明晰与直接性。没有面纱,没有保留。任何地方都没有实体或本质,但处处充满了爱、直接与亲密……”

(…有删减…)

5. 彩虹、相互假立与一法究尽
为了理解某物如何能在空性的同时,又在世俗中以其鲜明的多样性发挥作用,请考虑彩虹的比喻(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22/05/rainbow.html)。

彩虹并不是天空中一个实体存在的物体。它完全取决于观察者的眼睛、光线、水滴以及明觉的心。它没有自性实有(inherent existence),然而它那生动的显现却是不容否认的。如果你断言彩虹实有存在,你就落入了实有见。如果你因为彩虹是空的就断言它根本不存在,你就落入了断灭见。空性仅仅是将我们从把世俗现象看作脱离因缘的固态实体的错觉中解脱出来。

持实有见的人会说:“哦,我们都是同一个心(One Mind),我是你,你是我。”但空性超越一切边见,包括“一”与“多”的边见。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审视依缘假立(即相互假立 / dependent designation)。以父与子的关系为例(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15/10/relationship-between-father-and-son.html)。父与子不是“一”(他们不完全等同),但他们也不是“多”(他们不是完全分离、独立的实体)。父亲并不天然地先于儿子存在,因为如果没有“儿子”这个缘起条件,一个人就不可能成为“父亲”。两者完全是相互定义的。

当我们看到缘起时,我们就见证了一法究尽(Total Exertion)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17/12/what-is-total-exertion.html)。正如道元禅师所指出的,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部分与整体”二元对立的全体(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26/01/dogen-total-exertion-totality-beyond.html)。持实有见者喜欢用海洋(整体/普遍心)和波浪(部分/个体众生)的比喻。但在真正的缘起中,这种二分法彻底崩塌了。根本不存在一个产生“部分”的背景“整体”,也没有一个容纳一切的容器。

相反,能与所相互定义,并在宇宙无缝的运作中彻底耗尽其自身(totally exhaust themselves in the seamless activity of the universe)。在幕后并不存在作为独立实体的“你”、“我”或“他”。然而,至关重要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一种抹杀多样性的无差别的一体性。功用和显现的多样性依然真切地存在;在世俗上,我依然是我,你依然是你,我们不是同一种实体。只是没有了“能见-见-所见”的二元割裂,也没有一个站在所见背后的能见者。而“所见”本身,也不仅仅是某个被观看的独立客体;它是在一法究尽中无缝依缘而起的动态运作。

认识到个体的心识相续,或认识到有情与木石之间的功能差异,并不自动意味着一个人体证了缘起——任何处于二元、无明状态的人都能看到世俗的区别。然而,真正的胜义见并不是否定这些区别;相反,它是鲜明地看到这些世俗功用,而没有将它们实体化为内在的本质(inherent essences)。清晰地看见现象在其多样、起作用且依缘而起的展演中——而不在它们背后投射一个“造作者(doer)”、“观察者(watcher)”、“本质(essence)”或“普遍实体(Universal Substance)”——这正是般若(prajna)的真正标志。空性没有抹杀世界;它恰恰照亮了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DRA&PHO的回复和理解4

多谢Soh师。明白您在其中强调的重点。

为了澄清一点,当你说:“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觉性’是对持续显现之流,基于‘我’的一种归摄体验”时,你是否是说,“背景觉知”是基于在显现之流背后假立了一个“我”(imputation of an “I”)而产生的?

对,不但是没有“我”/“小我”,也没有“本质”、“不动”、“背景”这些所谓的“大我”/“神性”……
不是不能说“觉”、屏幕、吃饭、我这些概念,只是在说的时候,没有一个安住,没有实有。

我深刻理解“真空妙有”的深层含义。
如果“真空”是胜义谛,强调的是识/认知上无执取、无归摄安住,
那么“妙有”就是世俗谛,从来就是肯定体验的。所见、所闻、所感、所知、所觉,皆是自然显现。

离苦的本质,是不要阻碍这些“显现”的流动。
如果在“显现”流中,按一个评判点、一个基准,如“我”、如抓取某种“知见”、预期“应该如何如何”等等,那便会有如在河流中安插一个木桩,自然受到压力,这个压力就是“苦”的根源。
因而顺应显现之流,不安立任何评判点,自然没有任何压力,也就是“苦的止息”。
这时候,所感、所知、所觉、念头、五蕴,都不是问题,没有“我”去安立,它们都是自然显现,来来去去。

因而不是世俗谛不对。知道其无常性、无可安住时,世俗谛便是胜义谛。两者不是对立的。
但绝大多数人,基于世俗谛谈论时,是有个“我”在执取的……才有世俗谛、胜义谛之分别。
于我而言,这样理解,才是圆融无碍的。因而,也会真诚无疑地去实践、去体验、去证悟。

我非常喜欢《婆希耶经》,此经中,佛陀的教授如此清晰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概念。

另外我格外喜欢这句话:
“空性没有抹杀世界;它恰恰照亮了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Soh的回复4

是的,完全正确!你在这里的理解非常清晰,而且十分贴近实际的体证。

你用“在河流中安插一个木桩”来作比喻,非常精彩。那个木桩正是对一个中心、主宰者或固定参考点(“我”)的假立(imputation)与抓取。当这个木桩被看穿并拔除时,河流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毫无阻力地自由流淌。这就是没有执取的“妙有”(marvelous presence)。

我只想再补充一个非常精确的点来进一步深化:虽然看见显现之流的无常是非常关键的,但“真空”(śūnyatā)和“无生”(anutpāda)的究竟意义,并不仅仅是无常(anityatā)。

当你在河流中观察现象“来来去去”时,很容易潜移默化地抱持一种刹那无常的知见——即认为“事物”在快速地生起又灭去。但从龙树菩萨和《中论》(MMK)的视角来看,这还不是对空性的彻底体证。

龙树菩萨在《中论》开篇便提出了著名的“八不”:“不生亦不灭……”如果一个现象拥有自性实有(inherent existence / svabhāva),它就会真正地生起,也会真正地灭去。但正因为所有的显现都是依缘而起的,它们缺乏任何独立的自性。因此,作为独立的实体,它们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生起过。

正如在《空性与无生》(Emptiness & Non-Arising) 的文章中所探讨的:无常告诉我们现象会改变和消失;但空性(无生)告诉我们,正因为它们是依缘假立(dependently designated)的,所以根本不存在一个正在经历生与灭的、自性实有的“东西”。这就像彩虹:彩虹需要眼睛处于正确的位置、水滴、光线以及明知之心才能显现。稍微移动一下,彩虹就消失了。它从未从任何地方来,未曾在任何地方停留,也未曾去往任何地方。它是无实体的(insubstantial),却又极其鲜明地显现着。

为了更深入地理解这一点,了解 John Tan 所论述的《体证空性的四个层次》(Four Levels of Insight into Emptiness)会很有帮助。第一和第二个层次属于无我(anatta):第一层是体证到背景的空性;当你听到音乐时,仅仅是音乐在听它自己,音乐就是那纯粹的临在(pure presence),在它背后没有一个能听者。第二层是看到前景的显现如同转瞬即逝的薄雾(evanescent mist)——这意味着一切都消融为极其瞬间、不断变化、在极微细层面上闪烁生灭的状态。在这一阶段,虽然已经超越了对粗大实体的知见,但依然抱持着一种知见,即微细的法实体(subtle dharma entities)在经历着真实的、闪烁的刹那生、住、灭。

第三和第四个层次则属于现象的空性,标志着进入 Thusness 第六阶段。第三层是在鲜明的临在(vivid presence)中看到“无”(absence)。在清晰、鲜明、无二的显现中,你通过逻辑分析产生毫无怀疑的彻底确信,体证到它根本未曾存在过。你在无二的模式下清晰地听到音乐,并同时体证到它的“无”(且音乐并未消失),整个身心被一种深邃的、如幻般的空廓感(illusion-like spaciousness)所遍满。第四层是将这种对无生的洞见转化为一种真切的“滋味”(taste)。你直接体味到,这些动态的、依缘而起的现象完全就像那道彩虹:极其鲜明、壮丽地显现着,却又完全是无生的。

因此,当佛陀在《婆希耶经》中教导“看到时,只有所见”时,它最终指向的是这种胜义见(https://www.awakeningtoreality.com/2021/10/in-seen-only-seen-is-also-no-seer-no.html)。正如 John Tan 所说:“在所见中只有所见,同时也是无能见者,无见本身,也无任何被见之物(no seer, no seeing and nothing seen)。”

正如他后来进一步澄清的:

[10:15 pm, 05/10/2021] John Tan: 那是胜义见(ultimate view)。
[10:16 pm, 05/10/2021] John Tan: 在世俗上,有变化、无常和依缘生起,这才是正确的表达方式。

因为任何依缘而起的事物都没有真正生起,所以实际上没有移动——既无变化也无不变化,既无生起也无灭去。这无时间性的无缝流转被体证为一种如幻的魔术,它是无生的——远离了生与灭、来与去。

你说得非常对,世俗谛与胜义谛并不对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当执取与实体化(reification)止息时,日常所见、所闻、所感、所知的世俗世界,本身就是清净解脱的展演。

很高兴听到《婆希耶经》能与你产生如此深的共鸣。它确实是最直接、最深邃的教导之一。非常高兴我们的讨论对你有所帮助,祝你在修持中不断深入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