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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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死一般鲜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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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作者 王了了 王了了如是说 2025年2月17日 17:42
注:本书的全部内容(共17个章节,全文约65000字)将在“王了了如是说”公众号上发布,供所有人免费阅读,没有纸质书籍出版。
死一般鲜活的生命
自我的死去,并不是生命的结束,反而是生命真正的开始。一切变得无比鲜活,所有觉受都好似100%地绽放着,不再因为有一个程序判定某种觉受为“不舒服”就否认它的存在。也不再因为某种觉受被认定为“舒服”就无限度地抓取它。因为一切都不抓取也一切都不否认的状态已经是最“舒服”的状态了。也是生命最自然的状态。
一切只是纯然地存在着,而没有一个人在活着。一切觉受只是纯然地呈现着,而没有一个人在承受或体验它们。如此,也就无法说它们是“觉受”,因为没有人在受。“觉受”就成了另一个概念而已。这时也就无法再说有一个“觉”存在着,有的只有这一切如是。可以说这一切如是是“觉”,可以说这一切如是是“空”,也可以说这一切如是是“世界”……所有名称就只是称呼而已了。
而这一切如是中,当然也有曾经被自我认为是“我”的一切,比如那些情绪,感受,体感、念头,记忆,等等。曾经有一个虚幻的主体把这些如是的发生(情绪、感受、体感、念头、记忆等)统一归纳为“我”,认为这些是属于“我的”,并开始评判和管理它们,试图抓取那些自认为好的,压制那些自认为不好的。所见所闻的一切,也按照某种评判体系来归类、总结、定义、下结论。这自成一派的体系,就是以自我感为核心的世界观了。在梦中它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没有任何真实性可言。(就像有时在睡梦中你对一些发生和场景十分地认同,认为及其合理,但是醒来却发现那梦境竟然毫无逻辑,甚至及其奇怪。这个现实同样是这样,你认为它合情合理,是因为你在做梦。)
然而,当这套体系崩溃瓦解之后,并不是那些它自认为是“我的”的东西(情绪、感受、体感、念头、记忆等)消失了,而是那些东西不再是“我的”了。它们还是原原本本的样子,什么都不多也什么都不少,只是没有一个认知认定那些是“我”了。
这也是绝大多数人对于“无我”的误解。当听闻“没有我”的时候,那个虚幻的自我会以为一切都寂灭了,如同自我幻想的死亡一般。自我以为死亡就是寂灭,就是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实则恰好相反,真正的死亡是自我消失了,一切完好无损的都还在。
并且更加恢弘地存在,更加肆无忌惮地存在,更加鲜活无比地存在,更加自由自在地存在。
人们也会误解无我等于人格的堙灭,好像一个人虽然活着但是没有了个性,没有了喜好,没有了分别和认知,好像一切都接纳,什么都可以,都允许,都OK,没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觉得那样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除了还能动弹以外,跟植物人没什么区别,好像还不如死了。
这实在是一种很可爱的误解。无我并不是人格特征的消融,而是对人格特征的认同感的消融。自我感是对某种现象产生了身份认同,把那现象当作了一个主体,称作“我”。那现象本身并没有问题。人格特质,性格特征,个人喜好等等这一切现象毫无问题。问题出在有一个幻觉认为这些现象的总和叫做“我”。
看似王了了依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爱吃西餐、喜欢看山和傻笑的逗B青年。王了了依然会愤怒和悲伤,会开怀大笑也会放声痛哭。王了了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也有不会做的事,看见虫子也会下意识地怕怕。看似王了了依然是一个打嗝放屁拉屎的正常人类。只是这个人不真实存在。
这些如是的现象依旧存在,依旧如是发生着。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一个身份认同感在把这些现象认同为一个“我”。相貌特征如是存在,但那不是“我”;性格特征如是存在,但那不是“我”;喜恶偏好如是存在,但那不是“我”;扮演的角色如是存在,但那不是“我”……
一切只是如是存在,其中没有一个“我”的概念和身份认同感。就这么简单而已。反而,当身份认同感消融后,个性特征反而更鲜明了。没有一个固定的形象要去扮演,人格解放了,无需刻意扮演成一个聪明人,或善良的人,或可爱的人。人格反而更真实,更鲜活了。
另一个很神奇的发现是,“我”死去之后,身体活过来了。好像卸掉了一个千斤重的包袱一样轻松。神奇的是如此沉重的重量在身体上却一直没有意识到,直到卸下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身体一直在承受着什么。才发现原来生命的绝大部分能量都用来维系这个虚幻的自我感了。因为它是虚幻不实的,所以要维系它需要时时刻刻输出巨大的能量,转化为这种持续的幻觉。就像一部电影的投影仪,需要持续的电力输出才能把光影打到屏幕上。这也是为什么人需要睡觉,暂时停止维持这个虚幻的角色,来恢复一部分能量,否则这个虚幻的自我角色根本无法持续。人们惊叹于自我竟然可以消融时,但更值得惊叹的是这幻觉竟然能得以维持如此之久,实属奇迹。
身体的觉受活过来了,身体自由在体验一切感受,包括不舒服的感觉。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在没有被定义为不舒服之后,也获得了自由一般肆意流淌了起来。对于不舒服的感觉,身体自然会去做出调整和改变,而潜意识中的自我感在处理不舒服的感觉时,几乎只能压抑和逃避。
那些曾经认为不可以去体验的情绪,也统统汹涌澎湃地流淌了起来,身体像是有巨大能量穿过一样,颤抖、扭动、哭泣、伸展……悲伤、愤怒、恐惧、怨恨等等被“关押”在身体里不知多少年的情绪,像洪水般一波一波地袭来,毫无遮挡,没有人再去阻拦这些的发生。而身体有它自己的智慧,这些能量和情绪只在身体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流淌,当身体自认为无法承受时,会自动选择休息。
这些堆积的能量自由流淌起来之后,身体里的“气”开始变得顺畅且自然,它们会自动流到身体需要的部位,一些旧有的疾病和比较虚弱的地方自动在恢复。有人称这个过程为身体的“转化”,有人称之为“疗愈”,其实它也是一种回归,好像一切不自然开始回归自然,身体在被迫经历了数年的不自然之后,开始朝着自然的状态回归。这个过程因个体而异,长短不一。只是这种恢复在一些情况下会显现为疾病的相状,好像身体又陷入了某种疾病或虚弱,实际上却是在恢复的过程中一些必经的阶段。在这些时候也依然没有一个人在担忧、恐惧,只是身体会更多地选择休息,选择放松,选择适合的食物和作息,来配合这个恢复的过程。
身体在安静的时候,会自动调整一些体态和姿势,有些因紧绷而产生的体态和姿势会自动回到正位。这时发现身体自然的姿势恰恰是那些体态教学的“要点”所描述的那样,只是在有一个“我”的时候,试图去按照那些要点来摆弄身体,反而有可能变得僵硬难耐。当来自“我”的控制消失后,身体自然会回到自然舒服的姿势。
随之而来的是呼吸也会在放松的时候自然变得绵长,会把气送到身体更多的部位去而不只是局限在某些部位,也会把多余的气呼出体外,而不是随时在standby一样永远留着半口气在胸口。这种状态也像极了我之前曾经试过的呼吸练习,试着把呼吸拉长,等等。当时的我实在没有办法跟着那种练习去做,好像只要一刻意去控制呼吸整个人就会很紧绷,反而不舒服了,无奈放弃。
然而这一切本来是自然且轻松的事情,毫不刻意,毫不费力的时候,身体自然就处在“正确”的状态下。当没有一个“人”在做的时候,一切变得如此简单。
由此引申,也发现很多“修行”中的说法也有类似的异曲同工之处。
比如说,“要允许一切的发生”。实际上,没有一个主体,不存在允许,一切如是且自由地发生着。但是换做有一个“我”的视角,这样的状态就只能形容为“我”在允许一切的发生,或者“我”要学会去允许一切的发生。然而无论你允许与否,该发生的还是发生着。一切如是发生与你无关。语言只能把整体的现象拆开成一个主体一个客体这样来描述。
比如说,“要爱自己”,实际上,没有一个“我”,一切都是爱,无条件的圆满的爱,化成一切如是,每个瞬间闪耀着无限的光辉。这一切如是就已经是爱本身了,不需要一个主体去爱一个客体,哪怕是自己。只是换做有一个“我”的视角时,这样的状态就需要形容为“我爱我自己”,其实是错把一切如是发生当作了“我”,然后试着去爱这一切的状态,就只能说成是“爱自己”。然而哪里有什么自己?所见所闻所知所感,只有爱而已。
比如说,“要释放情绪”,实际上,当没有一个机制在试图掌控身体的感受时,身体恢复了自由,情绪能量自然就流动起来了,而不是有一个主体决定“我来让情绪流动起来”。事实上没有一个主体能做到让情绪流动,反而是主体感的消失,情绪才终于可以自由流动。就像小溪里面有石头堵着,水流不顺畅,当石头不在了水流自然畅通。这时如果站在有一个主体的视角,就会形容为,是石头让水流动起来了,但实际上恰恰是石头的存在阻碍了水的流动。这些说法只是站在一个“有我”的世界观里,对发生的一种描述,而不是真的有一个我能做到这些。
比如说,“要观察念头”。实际上,只有念头发生着,没有人在发出念头,也没有人在观察念头。在观察念头的只能是另一个念头。可以理解,这个动作的初衷是让自我感与念头分离开来,让你意识到你不是念头。但是说“观察”念头时,不可避免地加深了“有一个我可以观察念头”的认知。于是,一个“要时刻观察念头”的自我就被强化了。
比如说,“要安住在本性”。可是,本性是什么?如何安住?谁在安住?在听这些话的,是一个自我感,它不可避免地会认为,是“我”要安住在一个什么地方。实际上,本性中没有一个人需要安住在任何地方,真正的解脱是毫无依止,真正的解脱是无所住!看看你还在抓着什么?你在依止着什么来走向解脱?最终那个就是你在解脱之前需要撒手的东西。
可以理解语言只能这样说,语言中必然会区分一个主体和一个客体,语言思维一定会认为有一个人需要安住在一个地方,然后很自然地会去寻找这个地方,并尝试让“我”安住进去。然而这一切的尝试都是徒劳,都是一个幻觉在创造下一个幻觉,永不停歇……直到有一天,越发觉得这一切好像不太对,“我”好像在一个什么怪圈里不停地转,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即便有的时候好像成功了,还是会“退回来”,然后继续去寻找……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
这些站在一个“有我”的视角而做出的对如是的描述,并不能判为错误,只是当它被自我感接收到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加深一个“有一个我”,并且“我可以掌控什么”的幻觉,并继续默认有一个“我”,开始尝试各种行为来试图“获得”解脱。因为这些描述是以一个“我”为主体、为出发点的,以祈使句的形式呈现,好像是让某个主体去采取某些行动。但是并没有这个主体,也不可能由它采取任何行动。所以这种尝试是注定失败的,没有人能获得解脱。解脱是看清自我是不真实的,而不是以虚幻的自我为出发点去做到什么,实现什么,才发生的。
再比如,有人说要行善。听起来好像“善”是一种可以被行为诠释的东西。可是,哪些行为才能称作善?而且没有一个“我”,谁去行善?实际上,当没有一个“我”的时候,一切都是善。当这个虚幻的自我消融后,剩下的那无限的爱就已经是极致的善了,是超越善恶二元的至善。这种善与人类的道德体系中的善不同,它没有一个固定的相,并没有某一件事是绝对的善,每件事发生的时候因缘不同,所做出的反应也不同。而当有一个“我”时,就变成这个“我”要去刻意做一些自认为是“善”的事情,而这种时候就不能称之为善,只是一种自我的造作而已。真正的善是超出人类道德体系的范畴的,有时某些看似不善的行为,其实反而是一种自然为之的善,而某些看似善良的举动,却是及其不自然的不善之举,其代价可能是巨大的痛苦。
这个鼓励去行善的初衷,其实是试图去开显那种无条件的爱的。当人们不经思维而做出善意的举动时,那个瞬间是处在一种无我的无条件的爱中的。所以鼓励行善的初衷是希望通过某种行为来引发生命最本质的那个无私,让它闪亮起来。只是人们已经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手段,用“善”来保护自己,或者来得到自己想要的(尊敬、认可、喜爱等等)。所以这里并不是在批判任何善行,而是指出比善行更重要的是行为背后的初衷。
在某种意义上(并非绝对),自我的消融可以算是一个人能为这个世界做的最大的“善”。对于自我来说,放手让自己彻底消融在这无边的爱中,也许是一个人能演绎出的对这个世界的极致浪漫。
只是,无论有“我”的视角还是无我的视角,发生的一切都如是,无需用对错去评说。一切发生有它的道法自然,哪怕是看似最不自然的自我造作,也在这混沌道法中有其存在的位置,也是配合这宇宙终极的演绎中同等重要的一环。这无限的生命,精彩又绚烂,岂能仅仅用对错或善恶这种狭隘的视角去将其框住?人类的意义感远远无法框住宇宙的疯狂。
唯有放手,让这疯狂肆意。
转载自 《无路》|死一般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