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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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活着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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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作者 王了了 王了了如是说 2025年2月25日 17:40
注:本书的全部内容(共17个章节,全文约65000字)将在“王了了如是说”公众号上发布,供所有人免费阅读,没有纸质书籍出版。
活着死去
这个系列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也许大多数人依然看得云里雾里,好像每个字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并不知道在说什么。或者,即便知道在说什么,也无法感同身受。这也难怪,这本书是在破坏你原本认为的事实,而不是在重新建立任何概念,所以自我难以抓取任何东西。
然而这一章,我将尝试回到自我的视角,来描述自己消融的过程,大概是什么样子的。这一章的内容也许是自我更容易看懂并理解的。只是要记得,这是站在自我视角的一种对如是发生的描述,而绝不是真实或绝对的事实。
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整个过程中都发生了什么,此刻对于经历了自我消融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什么身份认同感,并不认为是“有一个我”经历了这一切——最初的痛苦、发愿、觉醒、世界观的颠覆与重塑、情绪的释放、现实逐渐虚幻、自我逐渐消融……直至最后发现,这个“我”并不是经历了一个消融的过程,而是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所以这个自我消融的过程也只是看似存在,思维可以把平等的如是发生编造成一个按照时间顺序发展的过程,但此刻再回看这个过程,有一种“与我无关”,也“与事实无关”的淡漠感。听着他人描述自己“觉醒”的种种体验,也并不会跟自己的经历产生关联感。除了一个“我醒来了”的虚幻故事之外,并没有一个“觉醒的我”存在。
只依稀记得最初发愿要彻底解脱痛苦的时候,好像有一股强大的推动力,推着我去寻找痛苦的本质。紧接着,一场深刻的觉醒体验发生了,意识变得无比清晰,好像生命第一次活了过来,好像第一次清晰地看着这个世界,第一次清晰地体验着一切。
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我开始如饥似渴地寻找生命的意义,世界的真相,以及痛苦的本质原因等等。逐渐地,一个新的世界观开始渗入到我的意识中——我是觉知力,是意识的本体,这才是我的本质,我要活成它。
当时的我对此深以为然——冥冥之中我内心深处知道这是对的方向——并开始深深地相信着也践行着这个崭新的世界观。
渐渐地,我的身份认同感从原本的“我是身体”和“我是思维”的基础之上,又增加了一个“我是意识本体”。也就是说,对身体和思维的认同感并没有消失,只是又增加了一个新身份——那个如如不动、了了分明的没有边界的觉知力就是“我”。这时的我,是一个“等同于意识本体的人”。也就是说我还是那个我,只不过在原有自我的基础之上又多了一个身份——意识本体。(这是现在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的,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
能切身体会到,这个作为意识本体的我,是那么的广阔,那么地平静,那么地有爱,里面能承载的东西比原本的我多得多,好多曾经认为是痛苦和烦恼的东西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好像心量扩大了,痛苦自然就减少了。
我不得不相信,这就是我的本性,而我需要越来越多地“安住”在这里面,就可以解脱所有痛苦,就可以获得永恒的幸福。我也越来越认同那些宣称“你是宇宙”、“你是一切”、“你是爱”等言论,并产生深深的共鸣,因为这就是我的实际经验呀,怎么可能有错呢?
这时的我,对佛说的“一切皆空”、“不可思议”、“万法无自性”等等依然不甚理解,故放在一边不去想,反正已经解脱了痛苦,知足了。
然而,就像本书开篇中描述的那样,生命并没有因“我”的满足而止步,它依然在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向终极。我开始发现,自己目前相信的一切,与以往认为自己是身体和思维一样虚幻,只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罢了。哪怕它看似让我解脱了痛苦,也无法证明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也许真的有觉知力、生命力、意识本体这种东西,但它并不是“我”。
顿时间这新版本的世界观和对自我的认知彻底瓦解,我没有办法再相信它们是绝对真实的。与此同时,也没有另一个新版本的故事可以去相信,可以去抓住了,好像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一样,无着无落。
那段时间,我好像重新患上了抑郁症一般,看不见希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分不清了。好像整个评判体系失灵了,人生忽然没有了方向,没有了目标,甚至没有了意义。无数次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活着?永远没有答案。
那种深深的虚无感、无力感裹挟着深深的抑郁情绪,似乎让我跌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深渊。只是这一次我丝毫没有挣扎,就任凭它那样下坠着,混乱着。我会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凭那巨大的抑郁感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地压住我的身体,也不试图反抗一丝一毫。我会任凭那死亡般的虚无感把我吞没,也不试图寻找一丝意义感来予以慰藉。可以说在极度的虚无感和抑郁的同时,却丝毫没有一点恐惧。好像那个曾被认定为“自己”的那片空寂,那个意识本体,那个灵动的觉知力确实一直都在,哪怕在这最深的深渊,它也完好无损地在。虽然已经不知道它是不是“我”,但是那一份安定却一直在背景处,承托着一切,丝毫不需要恐惧。
那时我想着,“我好像要死了。”虽然我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要物理死亡,但是那种“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的感觉如此强烈,甚至已经开始留恋一些还不舍得放下的东西。以至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像是在与世界做临终告别,像是每天都要赤裸裸地面对死亡。因为潜意识中的自我已经意识到到自己其实是那么的虚幻,那么地禁不住“推敲”,知道每次睡着后都等于自我死去一次,是否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是不确定的,醒来的还是不是现在的自己也是不确定的。我们只是相信同一个我会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带着真实的记忆醒来。但我们并不真的知道。也许这次睡着后,此刻感觉真实存在的我,就再也不复存在了呢?我这样想着,然后闭上眼。
那段时间,我依然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没有人看得出我内心经历着如此极端的情绪波动。因为连我自己都不觉得那些极端的体验有什么严重性,它只是那样发生着,一遍遍地体验着坠入深渊、濒临死亡,同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那些极端的觉受只是发生着,但“那意味着死亡”这种解读已经不会相信了,甚至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也已经不知道了。回头看发现,那个时候的自我感已经大幅减弱了,对身体和一些执着的抓取已经越来越少,以至于对这些极端觉受也不觉得重要了。
与此同时,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就是经常感到眼前的一切是个梦境,而不是现实。我从未刻意训练过自己去看一切虚幻,从头到尾我只是尝试去发现那个意识本体永恒存在着,并尝试活成它,而从未否定过原有的一切,以及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但是到了某个阶段,世界的虚幻却自己呈现出来,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生活中体现为,早上睡醒时并不认为是从梦境回到了现实,而是下意识觉得,刚刚那个梦结束了,另一个梦开始了。看着自己熟识的人,会问,“你是谁呀?”其实脑子里知道那是谁,也清楚与我是什么关系,也有共同的记忆,但依然觉得虚幻,觉得那记忆只是记忆,而不是真的,那个角色也只是个虚幻的设定。当我问“你是谁”的时候,我好像是在问“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以及“这个形象为什么会显现?”这些更本质的疑问。
在这个阶段,对很多以往感兴趣的东西逐渐失去了兴致。比如以前喜欢听音乐,喜欢玩玩乐器唱唱歌,有时甚至陶醉在里面像是体验一种精神狂喜。但是现在对这些却没了什么兴致,对那些音乐带来的美好体验也觉得无需体验了。曾经也喜欢跟人分享我的觉醒经历,如果通过我的开导和指引能帮助到一些人,看似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在这过程中也有极度幸福的感受。但现在也对此没有了那种狂热,不再相信“有人需要我的帮助”这回事,有缘分遇到聊一聊,也只是轻描淡写,并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该说什么,只是一段对话看似那样发生了,并不知道有什么含义,有什么意义。
就连这本书的诞生也是一样,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不知道这股书写的动能从哪里来,为了什么,会对谁产生什么影响,有什么意义,统统不知道,只知道它看似这样发生了而已。只是默默猜想也许到了这些内容被某些人看到/需要的时候,它就这样“应愿而生”了。
对现实发生的一切越来越失去了“看法”。以往的我,随时都对发生的一切进行着持续不断的解读,并不停地分析着、预判着,随时准备着对外界做出怎样的反应。虽然这一切都是在潜意识发生的自动化程序,但是却耗费着巨大的能量,每天身体都很疲惫。就连睡觉时也精神过度紧绷,无法好好休息。而现在,发生只是发生,我却越来越没有了“看法”,不知道这发生意味着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对我有什么影响等等……好像没有那么多的能量去“供给”这些盘算了,也好像是懒得去想了。体现在生活中好像整个人越来越“懒”了,很多事都“懒得管”了,或“不愿意操心”了。
逐渐发现,事情自己按部就班在发生,我管与不管并没有什么大碍。在需要我管的时候,行为也自动发生着,但是没有一个旁白在说“我必须/一定要确保怎样怎样”……事情并不需要提前很久去筹备和计划,到了该发生的时候因缘自己显现出来,顺着去做就可以了。这样的状态事情也可以很顺利地推进,而且轻松。以往那些盘算和筹划,只是想让事情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发生,认为圆满只有自己想要的那样才是圆满。
与“预判和盘算”、“兴趣和兴致”一同消失的还有对一切的期盼。像之前生活中会有很多小小的“期待”,比如安排出国旅行,比如完成一件筹备已久的事,比如得到外界的认同,比如见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等等,我都会对它们有一种“小确幸”般的期待,心中也充满了一种像是幸福和激动的感受。而现在,连这些也一同消失了。虽然依然会有旅游、见朋友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期待消失了,兴奋和激动的感觉消失了。好像是不再认为有一个人在体验这一切了,因为没有了自我感的“加持”,情绪变得十分稀薄。
渐渐地,自我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一次次清楚地看见,自我只是思维把身体的某些觉受挂上的一个名号,实在没有一个真实存在的我。越来越没有办法再相信有一个主体住在这个身体里。对所有行为也都失去了自我归属感。有时身体会想要这样,有时想要那样,但不会再解读为“我想要什么”。身体会自动靠近一个身体,而远离另一个身体,但这不意味着“我喜欢这个人,不喜欢那个人”。
在这个阶段,一些情绪依然在鲜活地迸发着,而且发生得越来越彻底,试图压制情绪的那股动能越来越弱了。对于身体里那些被称为悲伤的情绪越来越不认为是有真实的悲伤发生着,也不再会解读某些情绪的发生意味着“我在悲伤”或“我在愤怒”等。但是恐惧、焦虑、羞愧这些情绪基本不再发生了。只有偶遇一些昆虫和野生动物时,或险些摔倒时,或地震时,身体会产生下意识的收缩感,也就是恐惧感。但是那种恐惧并不会渗入到内心深处,而只是身体层面的应激反应。好像哪怕身体很慌,心的某一个层面却从未相信过“我正在遭受危险”这个故事。
这并不是因为我练就了某种技能,可以不再体验恐惧了。不是我不再相信“我会遭受危险”这一件事了,而是我不再相信任何事了。因为就连“有一个我”这件事也已经无法认真地相信了,与“我”有关的一切当然也无法真的相信了。一种相对的、头脑层面的认知还在,但是实在没有办法相信那是真实的了。
不光是现实中的任何事都无法相信了,而是所有维度的现实中的所有故事都无法相信了。并不是只有三维世界是虚幻的,而是所有维度同等的虚幻。那些跳出三维世界,在宇宙不同维度中游玩的灵魂,可能依然活在梦境中。但是却有很多人认为,所谓的高维是比三维世界更“真实”的存在,认清了三维的虚幻后,改为相信所谓高维的真实,殊不知只是换了一个游戏界面罢了。
包括觉醒之后回忆起“我的真实身份”,比如,我是高维存有,我是来拯救地球的,我要醒来然后帮助更多人醒来,这是我的使命……等等这些也无法再相信一点了。这些故事固然美好,我的心灵与此有着极深的共鸣,并不否认这些故事所代表的现象确实如是发生着,也并不否认在某一个层面上确实可以解释为“我正在完成我的使命”。但是解释终归是解释,故事永远是故事,它们永远无法诠释这一场盛大的发生到底是什么。也许最终只是虚幻的角色在玩一场宇宙尺度的史诗级的游戏而已。
渐渐地,自我感越来越淡薄,剩下的只有一切如是,而且并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也不再认为是我在经历着什么。并不是有一个我,却无法掌控任何东西,而是压根没有一个我,何来的掌控?并不是有一个我,却无法体验任何东西,而是根本不存在这个我,谁在体验?
在这整个过程中,很多时候我会带着好奇去探索,把觉知中的所有体验都一一拿出来质询,问自己,这到底是不是我?发现所有的情绪、体感,包括身体里下意识的紧绷感、沉重感、实体感等等那些跟“我”画着等号的根深蒂固的觉受,其实根本不是我,它们只是它们——一些毫无意义的觉受而已。把它们与“我”画上等号,并一直围着它们转,不停地服务着它们,实在是很冤枉很冤枉。
当这些一直被认为是“我”的体感被看得清清楚楚时,绝大部分自我感也随之消散,毕竟绝大部分自我感都是藏匿在这些体感里面的。然而,这时的自我感好像失去了“寄居所”,无处藏匿,但是“有一个我”的信念依然还在。“我”变成了一个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依然有一个我,但是是空的。这时的我变成了一个“空相”,一个空空如也的我。
这时的我极其轻松,自在,安逸。我没有一个身体需要去维护,没有一个生命需要去延续,也没有什么欲望需要去实现。只是一个淡淡的自我感漂浮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大多数人可能在这一步就停下了,认为到了终点了,毕竟一切都空了,也很自由了。我当时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像是有一股力量冥冥之中推动着,让我无法深入停留在那个境界,千方百计把那个“空空的我”从一片空境中“逼”了出来。我才发现,那并不是究竟的解脱,那是我与一切划清了界限之后的结果。我否认了一切,认为它们“不是我”,确实卸下了很重的负担,但是却依然保留着一个“我”的概念,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直至一时,彻彻底底的空席卷了一切,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幻象,所有以时空为背景的一切发生统统都被“抹去”。清清楚楚地看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这就是宇宙大爆炸的源头,这就是宇宙堙灭的尽头,这就是一切的起点,这也是一切的终点。这语言的描述远远无法还原那种震撼,以往认为的一切全部灰飞烟灭了,好像整个世界彻底颠倒了过来。或者说,以往认为的一切才是颠倒妄想。
那个空空如也的“我”在这里毫无栖身之地,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我”,也没有“无我”,没有“有”也没有“没有”,没有是也没有非,所有能说出来的概念统统不存在,是一种彻底寂灭的空,空无所空,连空都没有的空。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好像从来没有任何事发生过一样,也好像永远不会发生任何事一样。即便历史更迭,海枯石烂,斗转星移,无数宏大的发生也都归于一片空寂,发生过之后,就永远不复存在了。每一个瞬间都是独立的,作为宇宙的某一种形态呈现着,并永远地堙灭。在某种意义上,它们的的确确没有真的发生过,否则怎会如此不留痕迹?
世界从未如此清晰。不再需要时刻关注着一个“我”,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一切如是发生上,一切如是发生得以变得无比清晰。一切如是,清清楚楚地呈现着,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像素,都如此清晰,没有扭曲。所有的一切不再通过一个滤镜呈现,而是直接地,赤裸裸地呈现。这所有呈现不意味着任何事,没有人体验着它们,曲解着它们,试图驾驭它们,操控它们。
世界从未如此震撼。“一切如是”这平平无奇的四个字,远远无法传达它带给心灵的巨大震撼。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切如是,竟然一直都如此宏大、浩瀚地存在着,无声,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加震颤心灵。这一切如是就这样毫无条件,毫无理由的存在着,存在着,然后永远逝去。
世界从未如此自由。没有了一个真实的“我”时刻需要去挂碍,时刻需要去安抚、维护、确认安全,身体像卸下了万斤鼎一般,心自由了。所有觉受都得以饱满鲜活地呈现,放肆地,无边无际地自由着,然后瞬间消逝。痛苦不是问题,烦恼不是问题,念头不是问题,嘈杂不是问题,散乱不是问题,愤怒不是问题,自私不是问题,邪恶不是问题,所有普通人及修行人认为有问题的东西都没有问题了。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
以时空为背景的故事线崩塌了,“我和我的人生”这件事像安徒生童话中的一个故事一样飘渺。心从这个人生故事中解脱出来,无限扩张着。极致的自由超越了“需要一个确定答案”的自我欲望,以至于心可以漫无目的地悬浮在毫无意义的虚无中,却不感到惊慌失措,反而无比享受,超凡的享受,人间一切名利情都不换的极致享受。
彻底看清,那个空空如也的我,也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念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根深蒂固。它可以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
直到现在,前面描述的那种震撼已经逐渐减弱,不像最开始那样对身心带来的震撼那样强大,一切如是成了一种一直存在的状态,而不是第一次那样惊奇。但每一个瞬间的发生依然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也就是终极的发生,所以每一个瞬间都依然无比神圣,无比新奇,且不需要改变。
稀薄的自我感有时还会像一个生理机能一样出现,像是在辅助处理这个梦境中的一些事务,或以一个个体的视角体验一下这一切如是,就像是舞台上出现的提线木偶,作为一个虚幻的角色演绎着属于这个舞台的故事。对于这个故事和角色没有本质上的认同感,以至于很多时候都像是第一次“穿越”到这个角色中一样,眼前的一切和身处的场景好像只是一个舞台剧的布景,新奇有趣。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我感却需要越来越多的能量才能维系,以至于越来越难以为继。当自我感长时间维持时,身体变得沉重和乏力,好像精力被耗尽了一样虚弱,只有在充分休息后才能补回能量。这个现象也是自然发生的,像是身体逐渐在转化为一个没有自我的生命版本,以至于越来越无法“兼容”一个自我感了,有很多时候自我感都好像“被迫下线”一样。这个版本切换的过程像是生生世世渗入到基因中的自我感正在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全面撤离,从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中撤离。我不知道这场撤离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撤离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这所有的一切越来越无法定义,无从判断是非,无从判断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心很难再“挂”在什么东西上面,一切只是毫无规则的席卷天地的无边无际的绚烂发生。而这无尽的发生,就是此时此刻的一切,就是所有,就是终极,就是再无第二个现实能代替的独特。现实不再是以时间为线性发展顺序的发生,而是只有一个现实,不断变换着内容。所以没有第二个现实可去了,只有这里,没有第二个地方了。
回看这整个过程,最开始的时候确实一心以为这一切是与“我”有关的——是我发愿要解脱痛苦,是我决定去探索世界的本质,是我去追求某种真理,是我在敞开心扉释放情绪,也是我敢于颠覆旧有的认知去脱胎换骨……然而,从某一个节点开始,逐渐看清这一切其实并不是关于我的,甚至也并不是我在推动这一切的发生,而是某些转变在特定的时机借由某些因缘自然呈现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有采用任何一种方法并持续练习,包括打坐、冥想、瑜伽、呼吸练习、观想、诵经、念咒、大礼拜……等等。可以说这些都像蜻蜓点水一般尝试过,也获得了一些不一样的甚至神奇的体验。但是这些不一样的体验只是王了了的某种特殊体验,是一切如是中呈现的平等的现象,任何一种独特的体验都不是解脱本身,哪怕当时的王了了自认为某个体验意味着解脱。
并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被当作日常功课一样去坚持练习过,一切的发生都是自然发生,像是由某种不知名的趋势力推动,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推动某个行为。(然而这并不是在鼓励所有人放弃任何“练习”。“练习”如同所有发生一样,毫无意义且圆满地呈现着,如果某些体验需要发生,那么某些“练习”也就需要发生。但“练习”和任何体验一样,已经是平等的解脱了。)
整个过程中唯一贯穿始终的,是一种“参悟”的动能。它像是一个自动自发的兴趣爱好一般,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会时刻想到去参悟这现实的本质,像是一种自然出现的探索动能,从未消失过。甚至很多时候在睡觉的时候依然在“参”,也有一些时候在睡梦中“参”到的一种领悟在睡醒之后依然存在。
这一切对于王了了而言,更像是一种毫不费力的顺水推舟(尽管最开始的一段时间自认为是自己极其努力地在追求什么),像是有一个生命很本质的层面在指引梦境中的角色看清这一切虚幻,而行为的发生只是被推着走的,像一片叶子随波逐流,是河流的动能在朝着特定的方向流淌,那片叶子对此毫无掌控力。
其实每个生命个体都是这样的,在整体生命的运化中走着自己独特的路,体验着独特的生命现象,而没有一个主体在决定着什么。哪怕看似有努力在发生,有坚持不懈在发生,有持之以恒在发生,那依然是整体生命在以那样的形态呈现着,依然没有人在努力,没有人在坚持不懈。
没有人。
这一章所描述的自我感消融的过程,只是从自我的视角出发去讲述的故事。事实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无法知道答案。本质上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毕竟从始至终就没有一个真实存在的自我,那么它的消融也只能是一场虚幻的梦。
转载自 《无路》|活着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