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路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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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坠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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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坠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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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创作者 王了了 王了了如是说 2025年2月8日 14:44

注：本书的全部内容（共17个章节，全文约65000字）将在“王了了如是说”公众号上发布，供所有人免费阅读，没有纸质书籍出版。

坠入天堂

人们直觉上会认为天堂在上面，是一种努力向上才会够得到的地方。与之相反的地狱，只需要“堕落”，就会直接坠入进去。听起来地狱比天堂更容易到达一些。

这里要传达的恰恰相反，天堂才是那个无需努力就能到达的“地方”。只要一努力，反而就在地狱了。

这里说的天堂不是宗教里面谈论的那个完美世界，而是解脱的代名词，是彻底梦醒的代名词。这是一种最轻盈、最毫不费力的存在状态，好像彻底放手任由自己坠入那未知的深渊，洒脱、坦然、自在。

然而对于自我而言，“坠入那未知的深渊”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天堂”，是吧？哈哈哈。前面提到过，问题不在于未知的深渊，而在于对未知深渊的抗拒——对“知道”的抓取使得未知变得难以接受。所以可怕的不是未知，而是对未知的恐惧。换句话说，人们恐惧的是恐惧这个情绪本身，而不是自认为恐惧的那件事。

事实上，你此时此刻正处于“未知的深渊”，你每时每刻都处于“未知的深渊”，只是你并不这么认为而已。你认为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什么，你知道你在哪，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做什么。

可是，你并不真的知道。你只是以为你知道。你知道的只是你的记忆，你知道的只是你的知道。除了知道以外，你一无所知。

事实上，说“坠入天堂”倒不是关于向上还是向下的方向问题，而是人们习惯性把努力、攀登、坚持不懈等概念与“向上”联系起来，而把“放松、不努力”等概念与“向下”联系起来。

然而，自我无法靠着掌控、精进地练习、不停地努力来靠近解脱。自我只能靠着放手、松绑、交托来靠近解脱。解脱并不是一路向上攀登的山峰，而是一路下坡的轻松。而自我无法学会轻松，自我无法做到真正的放松，因为真正的放松是连维持自我感的那个紧绷感也放松下来，那自我也就不复存在了。所以作为紧绷感的自我，无法做到这样的放松，看到这时自我甚至会把“放松”当成另一种通往解脱方法，努力地练习放松。

这里说的放松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没有人在做或不做。努力也可能发生，用力的状态也可能发生，但是没有人在用力。

其实，无论自我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无法靠近解脱一点点。当然也不会离解脱更远一点点。自我无论做什么，都与解脱无关。一切已经是解脱了，只是里面没有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在做，只要有“我可以去实现/改变什么”的真实感，就是在梦里。

然而，人类对天堂的追求是永恒的，只要活在这梦里，就会认为有一个最终可以到达的完美世界，幸福的彼岸。可是自我永远无法到达天堂，而只能永远追求天堂。

著名作家史铁生对此的描述可谓精准：

“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走向，意味着彼岸的成立。走到，岂非彼岸的消失？彼岸的消失即信仰的终结，拯救的放弃。因而天堂不是一处空间，不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而是道路，是精神的恒途。”

人类“走向”的天堂，只是一种虚幻的假设，是一种憧憬，一种希望，是可以永恒走下去的路途，因此也是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那是人类的精神寄托，是梦中的彼岸。

而这里说的解脱，恰恰是这个路途的结束，是追求的终结。消失的不仅是彼岸，也是那到达终点的人。在终点，无需信仰，无需拯救，更无需努力和一切尝试。

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也永远不会发生任何事。

解脱不是任何进程，不是任何路径，也无需信仰的支持。只是毫不费力地存在着，永恒着。

努力无法到达不努力的状态，用力无法到达毫不费力的状态，“走向”永远无法“走到”。自我无法靠着努力来期盼有一天可以不努力，也无法靠着用力来实现毫不费力的状态，走向彼岸的尝试永远无法真的走到那里。因为不努力并不是努力的结果，不费力也并不是费力的结果，而“走到”也绝非“走向”的结果。

这就是为什么自我对解脱这件事有如此之深的误解，因为自我深深地相信着这样一种世界运行的规则——想要实现什么必须努力争取，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付出自由的代价，付出健康的代价，否则没有办法得到。

然而事实是，任何事的发生，需要所有因缘具足，而不是需要努力争取。努力争取有时可能是所有因缘中的其中一个因缘，但绝不是唯一的因缘。努力争取（与否）跟实现梦想并没有必然的联系，而是要看全部的因缘是否具足。否则，最努力的人一定是最幸福的。但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这里在表达的是，自我深深地相信着这样的世界运行规则，所以认为解脱这件事也一定需要非常努力才行。

甚至，自我会假设解脱的境界如天堂般的存在，一定是在“上面”的，所以更需要努力向上攀登才有可能企及。还有的人认为这个天堂实在过于遥远，需要付出的努力实在太多了，连想都不敢想，也不敢开始任何攀登。

出乎人们的意料，这个“解脱之境”并不在“上面”，也不需要努力攀登，而是就在攀登与不攀登的每一个瞬间，在努力或不努力的每一个时刻，在争取与不争取的每一个当下。

然而，努力依然如是发生着，争取依然如是发生着，“走向”也如是发生着。而且，“努力”已经毫不努力地发生着，“用力”已经毫不费力地发生着，“走向”也毫不用力地发生着。这些发生已经如是了，不需要改变它们或刻意停下它们。这些发生已经是解脱本身了。这些发生已经没有在发生了。

讲一个禅师和弟子的故事。

有一个弟子跟着一位禅师学习，禅师把该教的都教过之后，就让弟子下山去自己探索，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每年必须写一封信来，汇报自己目前修行到了哪一步。弟子照做下山去了。

第一年禅师收到弟子的来信，信上说，“我现在可以看着自己的情绪、念头、感受等，不认为它们是我了。”

禅师看后就把信撕掉扔在垃圾桶里。

第二年禅师又收到弟子的来信，信上说，“原来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空的。”

禅师看后又把信撕掉扔在垃圾桶里。

第三年禅师又收到弟子的来信，信上说，“原来我是一切！原来我是爱！我是无条件的爱呀！”

禅师看后还是把信撕掉扔在垃圾桶里。

第四年禅师没有收到弟子的来信，于是主动写信给弟子说，“你要每年写信汇报给我目前的修行状态，你忘记了吗？”

不久后禅师收到了回信，信上说，“管他呢！”

禅师这次小心翼翼地把这封信折好，收到盒子里，好好地珍藏了起来。

最后弟子的这三个字是值得品味的。什么修行？写什么信？汇报什么？前面的一切此刻已经没有意义了，也从没真实发生过。心中再无修行之相，没有了一个要去的地方，“走向”彻底停止了，天堂也已经不复存在。

然而看上去，前面的一切“努力”依然无比真实——难道不是他跟着禅师精进地学习、下山后不断地参悟和探索，让他每一年的境界都在不断提高，最终才到达了终点吗？如果没有前面的一切“努力”，结果还会一样吗？

答案也许不是绝对的，对于认为时间真实存在的人来说，一定是某种发生导致了某种结果，“前因”和“后果”一定是真实无比的，是一种无法颠覆的逻辑。在这样的视角下，一定会讲出这样的故事，认为弟子“之前”的努力，导致了“之后”的成就。

然而，对于解脱这件事而言，是超越时间的既定逻辑的，是不承认有真实存在的“前因”和真实存在的“后果”的，一切发生只是平等地发生，没有任何事导致任何事。

因为对于解脱而言，结果已经是注定的——所有人已经解脱了，所有梦已经醒来了。只是梦中的过程，梦中的演化如何进行，是未知的、不确定的、有无数可能的。可以说这个人最终的解脱是因为中间的那一切发生，然而如果事情没有这样发生，也会有另一种发展的形式，另一个故事依然会“引领”他到达最终的解脱。

因为解脱的结果是已经确定的——一切本来就是、永恒都是解脱的。或者说梦从来没真的发生过，开始是解脱，结束依然是解脱——只有解脱，没有别的。只是这解脱之境以无数现象的形式存在着，这些现象可以讲出无数个故事（梦境），所以看上去好像是某一条故事线引发了最终的解脱。

这就是思维无法理解解脱的原因，因为解脱不在时空的逻辑体系中，它太完整了，完整到包含了时间的开始和结束，于它而言也就根本没有开始和结束。它太完整了，于它而言没有第二个东西，也就无法产生“关系”或“关联”这回事——它没有另一个东西去关联了，也就没有影响和被影响二者的存在，也就没有真实的因和真实的果。

只是，故事中这个弟子即便在最初知道了最终的结果，中间的过程也依然如是发生着。因为过程和结果本来也只是同一件事。所发生的一切，正在进行的一切已经是终极的结果了，而不是任何行为导致了最终极的解脱。这对于想要快速解脱的自我来说依然没有什么指导意义。

因为解脱无需指导，解脱没有方向，在在处处都是解脱，只是自我不认为是这样而已。如此对于真相的描述，并不是为了给自我一个途径，一个指引，一个可以依赖的方法。如此对于真相的描述，是与生命本质层面的一种共振，是这种共振让“一切都是解脱”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清晰，梦境变得越来越虚幻，而不是要梦中的那个角色去努力做什么才能醒来。

真正听懂这件事的人，可能会感受到莫大的轻松。恰恰因为你什么都无法改变，恰恰因为你永远不可能去到任何地方，所以彻底发现并承认这件事，意味着无限的自由——一切已经完整了。

分享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来结束这一章。说解脱这件事需要做到三条法则：

第一条，努力精进地修行；

第二条，第一条没有用；

第三条，忘了第二条。

转载自 《无路》｜坠入天堂